诗书漫卷 青春作伴 ——陈彤
一只饭盒,一床棉被,一丝牵挂。穿过静谧的段家坝,拐入尘土飞扬夏蝉如鸣的城山路,到了南通师范学校。1981年的夏天,我15岁,身高1米5。
一下子成了有国家户口的孩子,每月十多元的生活费,化解了家庭的窘境。没有了生活压力,身体的每个细胞,心灵的角角落落慢慢舒张开来。学校给我们安排了完全有别于初中的课程,最有魅力的老师,加之朝夕相处的是四十个各个地区选拔出的优秀孩子,温暖呼吸,迅速成长。
语音课阴阳上去,轻重缓急;心理学鞭辟入里,睿智达观;古诗文平平仄仄,掌故逸闻;儿童文学纯情浪漫,忍俊不禁;生物课显微切片,细胞分裂;美术课应物象形,髙古空灵。人文地理,风雅颂,赋比兴,写字画画,舞蹈形体,各种知识技能春风化雨般扑面而来,洗刷浸淫我们年少的身心,如醉如痴,如画如诗。
半村半郭的校园,规模不是很大,却是树木葱茏,意蕴盎然,低桥静水自成一派。凉亭里荷塘边经常会遇到散步小憩的老师们,看似风轻云淡漫不经心的交谈,往往能让你体会到他们博大瑰丽的心灵,见识到什么是笑谈鸿儒,豪气干云。一个小小的肯定,一抹浅浅的微笑,说不定就会为你铺上以后发展的基石,晕上人生的底色。
课外兴趣小组是青年教师和同学们最喜欢的舞台。犁社,春泥社,哲学小组,美学小组,文学,英语,诗歌,朗诵,舞蹈,民乐,声乐等遍布了学校的角落。思考,争论,辩驳,唇枪舌剑和平时课堂的和风细雨润物无声形成了强烈对比。神话戏曲骈文谒语,诗经易经道德经,老子庄子韩非子,朱光潜王朝闻李泽厚,培根尼采凯尔郭恺尔。曲径通幽的中国古典园林,豪横雄奇的古罗马城池。明理,引据,思辨,渐渐有了些学术研究的雏形。
我喜欢画画,一直是班级美术课代表,收发作业,课前课后和老师同学们沟通,经常出入美术学科办公室,看到老师的作品,算是最初接触到的美术文化。编辑刻印自学小报刊头,设计班级黑板报,橱窗里展出自己的作品,极大地增强了自己学习的信心,班主任陈丽美老师送了两幅他父亲(著名画家陈定九先生)的水彩作品给我,如获至宝。色调虽已发黄,笔触却仍姿意率真,张力十足,让我彻底沦陷的大师原作。一次次徜徉在狼山南郊,文峰公园,长江沿岸,忘情写生,悉心研习,废画百张,终有所获。
三年级时,省城新来的胡朋老师教我们的美术课。胡老师出生在一个优渥的军人家庭,长得像维族小伙,俊朗矫健,走在人群里显得卓尔不凡,中国书法美式英语西洋拳击样样精通,还会下围棋打乒乓。他的办公室挂着一幅自制的美术史线路图,呈一棵大树形状,自根至干至蔓至叶。从文艺复兴三杰到后期印象派,从阿尔塔米拉壁画到俄罗斯巡回画派,从安格尔到德拉克罗瓦,直到现当代的野兽派达达主义及大地艺术。这幅上世纪八十年代见到的最早的思维导图一直印在脑海,对记忆思维非常有効果。胡老师到了假期也不会着急回家,陪我们泡在画室,吃稀饭啃馒头,自掏腰包为我们几个屯积了大量的铅画纸及水粉颜料,讲解示范,画头像,练色彩,学创作。不到一年的磨练,色彩感觉和造型能力大为精进。完美的熏陶,正确的方向,为以后能考入美院奠定了扎实的基础。
转眼到了1984年夏天,尘土飞扬的城山路悄悄发生了变化,沙石路铺上了柏油。杨柳快速生长,樱树夹竹桃红白相间,梧桐已然成合抱之势。蝉声依然如鸣,小小少年已是十八九岁,心智身体也磅礴起来。毕业那天同学们聚在东门汽车站,依依惜别,一个个踏上开往家乡的汽车,融入广阔的江海大地,为以后几十年农村教育的辉煌撒出第一把火种。是的,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我被派遣到芦泾港小学。学校没有围墙,四周是丛丛芦苇荡,小河蜿蜒,随着江水涨涨落落,微风拂过,水鸟翱翔。和孩子们在江堤上嬉戏玩闹,颂童谣,念古诗,扯着嗓子唱歌不着边际,捏住蜡笔涂画夸张任性。校长军队复员,整日和老乡咪着黄酒,鱼水深情。老师们自助式教学,野趣横生,笑料频出。这段行走旷野倾听流水的日子一直珍藏在内心的某个角落,难以湮灭。那班抺着鼻涕,背着布包,趿着拖鞋的小屁孩现在也应该为人父为人母了,也不知江堤边那个浅笑明眸的姑娘后来嫁到了哪里?
经过两年乡村小学磨练,4年本科的潜心学习,1990年回到母校成了美术学科的新教师。
走上新讲台约一个月后,朱嘉耀校长推门进了课堂。校长穿一件深色衬衫,皮肤白皙,目光冷峻。那是一堂美术字训练课,我调整气息,佯装镇定,大脑迅速运转。导入,讲解,分析,示范,小结。从活字印刷到美术字在三大革命运动中的作用再到间架结构。“上紧下松,横细竖粗”,“点如水滴撇如刀,方头角尾捺如帚”,尽量兼顾文化传承和实用技巧。由于没有备课笔记,校长不置可否地走了,留下一个颀长的背影,让我忐忑了好长一段时间。
学科的氛围平和舒缓,恬淡自然,没有职称之别,没有功利之心。老师们从内心出发,读书画画,耳根清静,氤氲着一丝“乌托邦”式的田园调性。
罗囯华老师仍喜欢戴一顶阔檐布帽,背着画夹,拎着水壶,上黄山,下江南,不时地给我们呈现一幅幅黛山绿水的田园风光;张发其老师衣着朴素,风风火火,沉缅于繁重的教育教学活动;刘棣老师温文尔雅,埋头自制教具,秀朗镜片掩不住双眼慈善而聪慧的光芒;郑保明老师忙着校内外的雕塑壁画,精神炯烁满面红光;吴镜荣老师齐耳短发,讲起课来大大咧咧,音色洪亮;燕妮姐秀外慧中,衣袂飘飘,身边一直围绕着活泼可爱的幼师学生。朱敏,戴晓红,花瑶茹老师也加入进来,他们默默耕耘,为人师,为人范,潜心探索在自己擅长的领域,成绩斐然。
朱校长特别关注美术学科的发展。每到周三业务学习的时候,他会悄然而至,看看老师的范画,瞅瞅学生的作业,和我们商讨专业课程的改革方略。西画基础课的加强,乡土美术教材的开发,民族艺术的传承,陶艺、雕塑、平面、立体设计等新课程的增加,领导关心,老师同学们努力,很快,美术学院的基本架构顺势成型。磨练教学技艺,探求美术文化,提升专业水平是大家努力的方向。濠河边几枝芦苇,秋风中荷塘边的枯莲,不经意地插入一只土色陶罐,便是画室里野荡而风雅的风景,平时不穿的大头皮鞋配上斑驳磨损的帆布背包亦可成为不拘一格的创作素材。仨俩相约画室,郊外写生训练,熟悉绘画之道,触摸境象之意,捕捉珍贵瞬息;去民间拜访手作匠人,体验蓝印艺术旳奥妙;学习郭氏风筝轻盈灵动的装饰风格以及大道至简的构建形式。到了暑假,去青海,去墩煌,感受草原涯岸的凛冽和横山如卷的风光,极目骋怀,寄兴会远;去皖南,游水乡,意会那明月前身流水今日的淡远,蒙养心中最初的甜蜜。
学校是有底气向全社会开放的。教育部领导兄弟师范的老师甚至是学生家长经常会来观摹交流。大凡有大型活动,师生们会卯足干劲,构思创意,遴选材料,揣摩工艺。古风犹存的壁挂,竹木纤维精巧缜密;拙朴凝重的陶艺,大气内敛铃锒温厚;饱含诗意的水墨,轻描淡写素以为绚。另外,教学挂图、儿童装饰画、面具头饰设计更是弥漫着稚子童心的天真无邪,惹人爱怜。每次展示的作品都是盛开在心灵深处弥足珍贵的绚丽花朵,凝聚着老师们的辛劳,寄托着孩子们的梦想,也装点了师范教育的春天。
那是上世纪的90年代,简单而纯情,梦幻而热烈。理想的灯塔引领着职业之舟,人性的光辉普照着成长之路,人格的魅力澎湃着生命的河流,诗书漫卷,青春作伴。
时光悄无声息,如水般流去。随着年龄增大,地球的转速似乎也缓慢了许多。主校区南迁,城山路的校园变得有些颓然冷清。静谧的小荷塘,偶有翠鸟掠过,溅起小小水花,泛着圈圈涟漪。南北甬道的虬柏越发深沉,更显法度庄严。图书馆前的广玉兰依然傲立,教学楼拐角的绣球应着节气按时绽放。天地悠悠,四时明理。偶尔会遇到罗玉芬,施维,贾真,陈曾瑞等老师及木工五候,海候,花工和儿。隔些时日总会和庆明兄炳生兄闲聊小饮,回忆那段积尘时光和年轻的过往,回忆通师的山高水远,瓜瓞绵长。
作者简介:陈彤,南通师范1981级普师校友。1990年南京师范大学美术系油画专业毕业,入职南通师范。现为南通师范高等专科学校美术学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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