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师片段琐忆——江徐
马尔克斯曾说:“生活不是我们活过的日子,而是我们记住的日子,我们为了讲述而在记忆中重现的日子。”
在我的青春时期,2002年考入海师,2007年毕业,五年流光驹驶,有太多难忘的人事与时刻。我只能以片段的形式将它们逐一追忆,就像翻阅一张张逐渐泛黄的青春相片……
教学楼前,有一个长条形的花坛,长着白玉兰、广玉兰、月季、含笑,还有别的什么花木,我已经想不起来。广玉兰是四季常青的,大朵的白花藏在油亮的绿叶丛中,一碗一碗的。白玉兰先开花。每年开花之前,白玉兰的花骨朵儿缀满枝头。春天的夜晚,下了夜自修,众人如同小鸟出窠般涌出教室。这个时候,我抬头望见玉兰水滴状的花骨朵儿,后面是霓虹映照着的红色的夜空。既觉得惊心动魄,同时又生发出宁静致远的意味。玉兰花开过之后,叶子才开始粉墨登场。那新叶,真是绿得让人眼前一亮,振奋人心,仿佛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着,仿佛一下子雨过天青,云开雾散似的。
课间休息时,趴在教室门外的栏杆上发着呆,栏杆外的白玉兰与广玉兰好像触手可及。那两棵树赋予我灵感,写了一篇文章,投给《成才导报》。收到样刊,编辑还为小文配了一幅白玉兰的插图。
记忆最深的印象,是料峭春雨沿着这棵白玉兰流淌下来的样子。没有风,或者风轻雨微斜,半面树干被洇成深褐色,像一只巨大的水蛭吸附在树干上,悠缓地向外扩张身体,直至占领整个树干。课堂上,程绍华老师慢条斯理地讲解高深的高数,我透过窗,看几眼白玉兰——雨水正沿着树干细细流淌呢。有一次课间休息,程老师走过走道,爱抚地摸摸坐在座位上的我的头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我也没抬头表示内心的震动和被温暖。
我的数学成绩一向不怎么好的,程老师那天是为何呢?
与我们相处五年之久的班主任是何军老师,同样教数学。常常,很远就能听到何老师在课堂上的大嗓门——一条线段,向两端无限延伸……倘若听过他的课,就能领略他配以这句话的肢体语言——双臂贴着黑板,做无限延伸状……
某年,某个黄昏,何老师把我喊出宿舍,给我两只塑料饭盒,里面是刚煮好的狮子头和红烧鲫鱼。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甚至忘了当时是否道一声感谢。除了我这个特困生学习成绩比较好之外,其它方面似乎并不突出,何老师又为何对我如此关爱?
还有虞福美老师,教过我们两个学期的语文和写作。人如其名,虞老师个子高挑,气质优雅,笑起来眼睛眯眯的,让人感觉亲切,又不乏飒爽。
虞老师喜欢穿高跟鞋,哪怕在操场上打羽毛球,也穿高跟鞋。平跟鞋穿不惯的嗳,她这样说的时候也是笑眯眯的。
身为语文课代表,我有机会去虞老师办公室,与之交流。有一次夜自修,她喊我去到办公室,只有我俩,以及两盏白亮亮的日光灯。相对而坐,聊了很久。“实际上,父母双全的孩子,也有他们的苦恼,如果父母总是争吵……像你这样,也有属于你的幸福……”
实际上我自己也是这种观念,并非自欺欺人,也不是自我安慰。能从一位师长口中听到与自己相契而一般人不敢、不愿诉之于口的想法,心中一凛,更因对方的坦诚相待而倍感温暖。
有一天下课后,虞老师让我跟去车棚。她打开摩托车后备箱,取出两卷月饼,说中秋快到了,一卷给我,另一卷让我代劳送给其它班上的一位女生。虞老师还曾为我介绍过一份家教,傍晚和周日下午过去,辅导孩子作业。
有一段时期,对文学的喜爱,加上对现实的不满,让思想浅薄的我陷入极大的迷茫之中,借着文学概论的作业抒泄牢骚与焦虑。我说文学的力量是巨大的,同时也是极易苍白的,与现实总是格格不入。杨孝如老师批阅后写下一段话,当时,因为被勉励而心生暖意,也因为文字本身的美好而感动,多年后再次品读,越发为自己当初的偏激而觉得羞愧:云在肩头,文学引导我们直面阳光的同时,也让我们看到宇宙的浩渺与自身的柔弱。这种柔弱,应该是优质的柔弱,犹如少女光洁的额头折射出的太阳的光晕,细微,但温润而高贵。
不只是师范时期,十几年的学生时代,我有幸所遇到的都是很好的老师,他们的善言善行,他们的握谨怀瑜,有时哪怕只是一句鼓励的话语、一个肯定的神情,都让人铭记在心。青春时期的温暖记忆,有些,能够余韵终生。
时光是什么呢?
时光就像春天的雨水沿着玉兰树干涓涓汩汩地流淌下来。
站在光阴的此岸,依然能看见校园里的一草一木,一廊一亭。记得出早操回来时经过老宿舍楼,窗前爬山虎的浅绿色细蕊落了一地。走道对面的拐角处,有一口思源井。
记得综合楼外墙的那丛爬山虎,气势犹如瀑布,从高处倾泻而下。有一次去阶梯教室听讲座,竟瞧见爬山虎钻过墙缝,向内生长,似乎伸出两片绿色的小耳朵也要挤进来聆听。
记得饭堂入口处有一架紫藤,春日里垂下一嘟噜一嘟噜的淡紫色的花串。青春的人儿,漂亮的春花,两看相不厌。
记得校门口的喷水池,红鲤鱼在其中自在优游。记得教学楼尽头的公共电话机,谁没有因为心中思念使用过几张IC电话卡?
记得音乐楼传出来钢琴与手风琴的声音。那时候觉得弹钢琴简直像牙疼一样难熬,而如今甚是怀念那种难熬的感觉。
还有每个周日的傍晚,走过教学楼的走廊,教室广播里正传出每周一歌的歌曲,有一阵是“栀子花开,如此可爱,挥挥手告别欢乐和无奈……”,有一阵是“我多想回到家乡,再回到她的身旁……”,有一阵是“过完整个夏天,忧伤并没有好一些……”。
时光如河,浮生如鱼,音乐和味道都可能成为记忆之门的触键。一首歌,对应一段时光,一种气息,对应一片氛围。
也依然能闻到中秋时节,弥散在校园里的桂花香。记得有一天,我将方格纸誊写好的投稿文章给校刊《彼岸》的主编送去时,她手掌心正托着几粒新摘的桂花……
点点滴滴,林林总总,一时无法全部忆起。还有大冬天的早晨,饭堂里软软糯糯的饭团、糍饭糕、皮蛋瘦肉粥,都让人怀念!
前两年,听闻学校拆即将拆除,我特意回去看了一趟。春日的午后,一个人,以缅怀的心情走在无人的校园。教学楼还在,音乐楼还在,阅览室还在,宿舍楼还在,无声的建筑物都还在原位。可是整个校园已然荒无人烟,不再听到琅琅书声、叮咚琴声。结香花依旧香得没魂,蜜蜂依旧在上面嗡嗡。体育馆的大门已经贴上封条,爬山虎依旧在墙头。教室前面的花木通通都被移走,剩下空空如也的花坛,阳光照耀着光秃秃的泥土。
门卫好心提醒我,里面已是危楼,要小心。这让我暗自发笑——还不至于吧。可是当我踏上通向教室的楼梯,曾经每天上上下下好几趟的楼梯时,竟然情不自禁地小心翼翼起来,仿佛生怕惊醒什么,生怕一不小心塌陷了什么。会惊醒什么?又会塌陷了什么呢?而我竟妄想着去曾经的教室找寻当年的蛛丝马迹。理智很快提醒我——十年了!哪里还会有什么蛛丝马迹。
那天,走进空荡荡静悄悄的教室,明明只有我一人,却几欲屏住呼吸,说不清是怕惊醒什么。在墙角,看见某位校友落下的小黑板,冥冥中,上面的粉笔字应了那日的心情:楼上黄昏欲望休,玉梯横绝月如钩。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
想起考入海师后,第一个寒假,我才有机会读到各种书籍,第一次品读《红楼梦》。假若时光倒流,我会抓住机会,用那五年的时间充分利用学校的借书室,好好读些书。
如果时光倒流,我才不会让自己怀着忐忑的心情走进音乐教室。诚然,我天生五音不全,如果唱得好,那固然好,如果唱走调,那就一本正经地用严重走调的歌曲逗得同学们哄堂一笑,连漂亮的音乐老师都被逗乐,而不再板着脸。
如果时光倒流,我愿意利用午饭时间,去琴房练习牙疼般难熬的钢琴,并非为了应付考试,而是发自内心地去做好这件事。
如果时光倒流,我愿意每天早起,先去操场跑几圈。尽管毕业之前的一段日子这样做了,但总觉得远远不够。等到初夏召开运动会时,毛遂自荐参加五千米慢跑,于我而言便是小菜一碟。还要好好做早操,认真地伸臂踢腿,抖擞筋骨。
因为没有高考压力,相较而言,五年的师范生活轻松又丰富,幸免于高中生的题海战术。可如果时光能够倒流,我会珍惜五年的海师生涯,多看书,多运动,勇敢尝试各种事情,让青春岁月少一些遗憾。
操场西南角有一棵杨树,高大葱茏,不知道在那个角落站了多少个春夏秋冬。毕业之前的一天早上,我看到一只红色风筝挂在了杨树上。从那之后,它就一直呆在了上面,任阴晴雨雪,枝叶枯荣。
那天,从即将拆除的校园退出后经过操场,竟然看到杨树上依然挂着一只风筝。虽然破败,依稀可辨出红色。十年了,还可能是当年那只风筝吗?而我却在心里自作多情地相信,它昼夜不飞去,经年守故林。
后来有一天,再次经过,校园最终被拆除,已成为几堆残垣废墟,连操场的塑胶跑道都被已破损,好像再留在那里已属多余。远远望过去,唯有西南角那棵杨树,站在如今的废墟一旁。更远处,夕阳略显苍凉。
浮云一别,流水十年。在这十多年间,常常会因为某事的触机,忽然想起海师岁月的各种琐碎片段。比如开学时的那段军训时光,在操场树荫下休息,有一位同学很调皮,大概想跟那位憨傻的教官开个玩笑,也许是真的出于好奇与求知欲,问道:请问赵教官,那是什么树?
我始终记得教官略作思索后给出的认真回答:那是,绿叶树。
作者简介:江徐,海门师范2002级普师班校友,江苏省作协会员,自由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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